一隻菜鳥背包客的環遊世界旅行。

2016年3月30日 星期三

摔下火車

印度.馬哈布巴巴德
2016329

  「媽的!馬上離開我的床!」又一個印度人沿著梯子爬上我的床位,把我從睡夢中吵醒,我憤怒的用腳把他踹開。

  印度火車買票是實名制,為了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床位名單上,過程著實是外國人的惡夢,因為購買車票必須和手機連動,外國人需要專程寫信拜託印度國鐵開通自己的專用帳戶,接著才能上網買票。

  然而實名制在這個瘋狂的國家似乎一點意義都沒有,從我坐上自己的床鋪開始,不停有印度人鑽上來,已經不足夠我伸展全身的狹小位置裡,見縫插針的印度人把身軀塞進我彎曲肢體的縫隙中,也不管我用腳踹進行的嚴重抗議,往往要到我出聲趕人才願意離開。


  有鑑於自己的皮膚在瓦拉納西到處都開始潰爛化膿,因此選擇下一站時,不同於多數旅行者往西部的拉賈斯坦邦前進,我決定去南部的海德拉巴,那是整個印度穆斯林比例最高的城市,由於伊斯蘭教義相當注重衛生,我希望在這個南部的伊斯蘭大城好好靜養幾天。

  搭乘火車的過程並不無聊,雖然是將近30個小時的車程,但隨時和鑽上床位的印度人奮戰,以及打開窗戶吹著來自德干高原的風,都是相當舒服的事;此外幾乎每10分鐘就會有小販提著令人匪夷所思的商品經過,我實在很難理解為什麼有人想在火車上購買塑膠玩具小雞。

  我後來臨機一動,學習殖民者拉拔少數族群統治的手段,分出一半床位給一個外表兇悍的印度人,讓他幫我驅趕其他意圖爬上我床鋪的人,果然這招非常有用,火車旅行的後半段我都相當清靜。

  在火車上睡了兩個晚上,第三天清晨算算也將到站,由於印度的火車不會報站名,每到一站我都會到門邊看看是不是目的地;結果意外就這樣發生了,當我探頭到門邊時,後面一陣騷動,是賣奶茶的小販打翻了熱牛奶桶,混亂之中我被人群撞出車門外!

  火車還在移動中,雖然靠近車站速度非常緩慢,但我還是在碎石軌道上打滾了好幾圈,我看著巨大的列車在我身邊移動,只差半公尺就要把我輾過去!

  我忍痛急忙爬起來想要跳回火車,沒想到這個車站竟然是只經過不停止,我急忙大喊那個外表兇悍印度人的名字,他的反應相當快,看到這個狀況立刻機靈的把我的行李從車窗中丟了出來。

  「我還活著!」意識到這件事情以後,我的膝蓋一陣劇痛,奮力的撲在自己的登山包上,接著再也無法站立的臥倒在鐵軌邊。


  馬哈布巴巴德,這個在地圖上幾乎不可能找到的小鎮,沒有網路也沒有人會講英文,我全身鮮血的被丟在這裡。

  一拐又一拐走出荒蕪的車站,這裡絕對沒有旅客會來,許多印度人大概從來沒有看過外國人,全部圍了上來詢問我的國籍以及來這裡的目的,完全沒有人關心我的傷勢,我像是趕蒼蠅把這些閒雜人等趕走,終於在一間銀行找到會說英文的人。

  「明天早上才有前往海德拉巴的火車,今晚你就在這裡休息吧!」那個銀行職員扶著我來到隔壁一間高級旅館,也不管一天的住宿費是我在瓦拉納西的六倍,我掏出鈔票交給櫃檯後急忙走進房間。

  看著鏡子裡面的我,右臉龐一道深深的撕裂傷,額頭被鐵軌上的硬石撞出好幾個缺口,眼眶和鼻樑佈滿了瘀青和血痕,一直保護著我的外套與牛仔褲都被刮破好幾個洞,眼鏡碎裂、口袋裡的相機也被壓壞了。

  我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鮮血從鼻腔和喉嚨中噴了出來,劇烈的疼痛從我的呼吸道傳進身體裡,我嚐到了活著的味道,眼淚簌簌的流了下來,還能感覺到疼痛真是一件幸運的事。

2016年3月25日 星期五

腐爛與死亡

印度.瓦拉納西
2016325

  那天清晨我在恆河邊散步,看見河壇邊臥倒著一具屍體,身上白布半掩、臉上凹陷著黑色窟窿,我往前靠近一看,成千上萬隻蒼蠅密密麻麻地從黑色窟窿中飛出,一股濃郁的臭氣撲鼻而來,那是死亡的味道。

  一個禮拜以後,我熟悉了這樣的氣味。


  柳二只在瓦拉納西待四天,接著便動身前往阿格拉,他離開了以後我在旅館中便顯得更加孤單;這間旅館除了我和柳二以外的住客幾乎都是法國人,他們連用英文和我打招呼都嫌麻煩,每天聚集在旅館中庭抽大麻,用法文大聲地聊天談笑。

  瓦拉納西禁酒,但我不知道這些法國人從哪裡用寶特瓶買來一瓶一瓶的酒精,我每天看他們從清晨就聚集在旅館中庭抽大麻喝酒,大老遠跑來印度,卻只是為了這裡的便宜酒精和大麻。

  我決定要離開這間旅館,我厭倦無人可以溝通的日子。


  恆河邊有好幾個火葬場,許多印度教徒千里迢迢跑來瓦拉納西等待死亡,希望自己的肉體能消逝在這條聖河中;由於旅館中無人可以交談,有時下午我會散步到火葬場,看著一具一具的屍體被家屬抬過來清洗與焚燒。

  皮膚會在火焰中慢慢剝落,露出烤成白色的肌肉,黃色的屍水從爆裂開來的肌膚噴出,四肢慢慢被燒斷,腦漿從破碎的頭骨中傾瀉流出,死者的臉會逐漸乾癟焦黑;焚燒屍體的過程總是不停瀰漫著濃濃的煙霧,這的確是死亡的氣味。

  看著人們小心翼翼呵護的軀體,被燒屍工人用竹竿敲擊成碎塊,在熊熊烈火中逐漸變成一坨白灰,我有些恍惚的坐在河邊。


  我換到另外一間相當有名的民宿,這裡住了許多日本和韓國的背包客,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我發現日本人和韓國人分別佔據宿舍房間兩個角落。

  剛走進房間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整個房間煙霧迷漫,兩個日本人坐在矮桌旁嚼著洋芋片看電影抽菸,角落另一個日本人躺在地上看漫畫;儘管已經下午四點,幾乎一半的床位仍然躺著人,他們大部分都醒著,只是眼神失焦的看著遠方。

  這些人大部分都不會講英文,只能用母語和自己國家的人交談,但我發現他們彼此也沒有交談的意願。


  雖然沒有向旅館老闆問明,但我懷疑整個瓦拉納西所有的自來水都是從恆河汲取上來的,我在洗衣服時用裝了一桶水,發現整桶水呈現黑褐色,完全看不見底部;我每天洗澡刷牙時都想像著嘴巴裡漱口的水混雜著人們的屍體、糞尿、沐浴的汙垢。

  在這樣的衛生條件下,任何一點傷口都會導致細菌感染,我在攀爬喜馬拉雅山時手上及腿上的小擦傷,全部都開始化膿;柳二就告訴我,他覺得在瓦拉納西最好的清潔方法,就是每天都不洗澡。

  三月底的印度已經開始進入熱季,午後往往高達40度的高溫,腐爛的味道隨著悶熱的暑氣從窗戶傳進來,那樣的氛圍,即使連過動的我也昏昏欲睡,常常與滿宿舍的日本韓國背包客一起倒在床上,然而過多的睡眠又很不舒服,因此我們只是眼神失焦望著前方。

  住在我隔壁床的韓國背包客從我入住的第一天就嚷著要離開瓦拉納西,但直到最後我開始整理行李為止,他還是倒在床上。

  「好悶熱哦!」
  「我今天也不想出去。」

  在瓦拉納西的一個禮拜以後,我的身體也開始散發出死亡的氣味。

2016年3月23日 星期三

防護罩

印度.瓦拉納西
2016320

  「你的目的地是哪裡啊?」在開往瓦拉納西的巴士上,我閒著無聊和隔壁的乘客聊起來。
  「我們要去奇旺渡假」一群年輕的護士興奮的告訴我。
  「我要回加德滿都的家過荷麗節」旁邊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人說。

  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無論奇旺或加德滿都都是往東方開,可是前往瓦拉納西的方向應該要往南才對;我想起剛才在轉運站發生的事情,才開始意識到自己已經踏入圈套。

  「不愧是這些南亞騙子」我苦著臉啞然失笑。


  結束安娜普娜的登山健行,我在小鎮波卡拉待了幾天,每天清晨在翠綠的湖邊散步,讓氤氳的霧氣與清脆的鳥鳴治癒痠痛的身體,直到體力稍微恢復,我便告別柯林準備往南前往瓦拉納西,想在荷麗節之前抵達印度。

  我剛抵達公車站,一個掮客跑來詢問我的目的地以後,急忙拉著我的手跑向一台正在駛離巴士站的公車,告訴我那正是前往瓦拉納西的車;我感覺有詐便甩開他的手,朝寫著「售票亭」的木板繼續前進。

  一個坐在木椅上的大鬍子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裝模作樣的拿出計算紙在上面寫上「瓦拉納西」的字樣還有價錢,我看著那個數字,是我在網路上查到價錢的兩倍,我搖搖頭,拿出原子筆把那個數字劃掉。

  「你確定不要,車子馬上就要離開了」大鬍子男人指指另一輛正準備發動的巴士說。

  這個價錢擺明就是詐騙,我鐵了心不理他站在原地,看著他指的那輛公車離開巴士站;過了幾分鐘他終於投降嘆了口氣,重新寫了一個數字,是我查到數字的一倍半,我想起自己查詢的數字是三年前的資料,雖然明知道這個價錢他一定有撈油水,但也還在可接受範圍內,於是我便掏出鈔票。

  付完錢以後另一個男人拉著我走上另一台正在發動引擎的巴士,我當下太疲憊沒有察覺不對勁,等到和周遭的人開始對話後才赫然想到,波卡拉到瓦拉納西又不是熱門路線,怎麼可能短短十分鐘內就有三輛巴士出發。

  果然沿途我不停被趕下車換搭其他巴士,短短600公里的路程,我竟然整整搭了28小時的車,我倒在座椅上奄奄一息,僅存的意識分析著到底發生什麼是;那個售票員應該也是掮客偽裝的,目的只是要把你騙上巴士,沿途遇到其他巴士再把你賣掉就好了。


  等到真正抵達瓦拉納西已經是隔天晚上的凌晨11點了,我滿腔怒火的走下巴士,我已經有了覺悟,今晚若是找不到便宜住宿我就睡在河邊。

  剛下車便有成群的嘟嘟車司機、腳踏車夫、掮客圍上來,大概感受到我的殺氣,不到一分鐘竟然全部被我用連珠炮髒話罵到落荒而逃,在熱鬧的瓦拉納西轉運站,成群的掮客隔著距離遠遠看著我,竟然沒有人敢靠近;我走上前和一個嘟嘟車司機達成協議讓他用15盧比的價格送我到恆河。

  嘟嘟車奔馳在夜色裡,很快便到達恆河河階,我從皮夾裡掏出15盧比給他,沒想到他直接把錢摔在地上,嚷嚷著價格是150盧比。

  「你這個騙子,給我滾!」這時的我的怒氣值已經逼近臨界點,我撿起地上的15盧比塞回自己皮夾,抽出在尼泊爾買的廓爾喀長彎刀直指著他的鼻子;他大概沒有預料到這個東亞人這麼兇悍,嚇得急忙跳上嘟嘟車開走。


  雖然後來幸運的找到乾淨又便宜的旅館,可是我對於印度人的不信任已經抵達高峰,彷彿產生了一個防護罩;隔天在路上呼喚我的人全被我用大量兇悍的髒話回應,他們被罵過以後大都安靜的退到一旁不再打擾。



  一整天便足夠把瓦拉納西幾個著名的河壇走過了,這天下午我有些無聊的坐在旅館頂樓和日本背包客石橋柳二曬太陽聊天。

  「好無聊哦!我們出去走走吧!」柳二伸個懶腰轉過頭對我說。
  「可是要去哪裡,這裡每個景點我都去過了。」
  「瓦拉納西本來就沒什麼景點,到這邊是來看人的!」

  就在我一陣錯愕之際,柳二已經成功的把我拖出旅館大門,果不其然馬上一大群無所事事的閒雜人等馬上跑來圍住我們;正當我準備開始對他們罵髒話的時候,柳二笑著抬起手阻止我,然後走上前看著他們。

  「給我喝你的可樂」一個小孩對柳二說。
  「這是我的尿,我腎臟有問題才變成黑色的,你喜歡喝尿?」

  「我打賭你不敢從這邊跳下去」另一個小孩蹲在高塔上對著柳二大叫。
  「我敢啊!可是你要先示範給我看。」

  「跟我買東西吧,我是穆斯林我不會騙人!」一個掮客說。
  「聽說穆斯林都有割包皮,你先把褲子脫下來驗明正身。」

  儘管彼此都心知肚明,這些人交談目的擺明就是為了從柳二身上撈油水,但這樣的互動過程其實很有趣,我看著他們幾乎笑了出來;同時也在反省著自己,隨時都對人展開防護罩,雖然可以減少被騙錢的機會,但也因此錯失了最有趣的風景。

  我在旁邊看著柳二和這些印度人互動,那個掮客竟然真的把褲子給脫下來了,柳二大笑著跟著他去商店買東西,隔天我們發現在他家商店買的香菸比外面還貴了20盧比。

  「就當這個價差是花錢看秀,幹麻這麼認真呢?」柳二說。

2016年3月17日 星期四

八千公尺雪山中

尼泊爾.安娜普娜環線
2016310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斷崖,50公分不到的路寬積滿了白雪,被其他登山客踩成巨大的冰塊,我的右腳在踏上冰塊的那一瞬間,立刻往斷崖邊滑了過去;我一個重心不穩跌倒在碎石路面,呆愣著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的雪路,心臟碰碰碰的跳得好快。

  「我會死在這裡」前面一個法國女生哭了出來。
  「我們得快點通過這裡,中午過後山頂很容易出現暴風雪;風現在從我們後面吹來,再晚一點下山就危險了。」我在機場認識的加拿大登山客柯林在前方對著我大叫。

  我也不管山上溫度是零下15度,直接坐在冰塊上,雙手抓著還沒變成巨大冰塊的積雪慢慢挪動屁股往對岸滑過去;柯林看到我這副慘狀,很有義氣的慢慢走回來抓起我的登山包背在自己肩膀上,但他也沒有多餘心力照顧我了。

  「我的朋友,像個男人一樣站起來」那個法國女生的男朋友把她送到對岸以後,回頭走到我身邊抓住我的肩膀「跟著我一起走!」

  他抓起我的手走在我的外側,力量隨著他的手傳進我的身體;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對岸,突然雙腳一個打滑,重心不穩將要滑下懸崖時,那個法國男人用力把我推回雪堆裡。

  「走快一點,慢慢走才會掉下去」那個法國男人大叫,我把心一橫,抓著他的手快步往對岸走過去,終於離開這段冰路;我踩在礫石路面上喘著氣盯著剛走過的路,想到如果那個法國男人沒有即時把我推回雪中,自己已經從斷崖邊滑落,我臉色蒼白的想著家人以及女朋友,恐懼的幾乎無法站立。

  我是多麼不自量力以為自己可以征服這座山。




  安娜普娜群峰中有許多登山與健行路線,每條路線都有許多西藏村莊可以進行水源與食物補給;因此儘管是兩個多禮拜的健行,我和柯林的行李也不會重到無法負荷。

  我們從海拔800公尺攀登到5400公尺,每天晚上都在這些村莊中過夜。

  這些村莊中的人們生活自給自足,許多民家會兼售餐點做為額外收入,只要告訴村民們會在這邊吃晚餐及隔天早餐,通常可以免費借宿;點完餐以後他們會到房屋後面的院子採摘自己種植的蔬菜烹煮,每次吃到新鮮蔬菜便會覺得特別感動。

  清晨當我們離開住宿的村莊時,往往可以看見白煙在矮石牆後面的田園嬝嬝上升,藏人習慣在清晨燃燒杜松的枝葉;產生的香氣除了可以驅除蚊蟲,也讓人感覺放鬆與清醒。


  安娜普娜群峰的文化迥異於以印度教為主的加德滿都谷地,這邊到處都可以看見五色風馬旗在飄揚著,藍是蒼天,白是雲朵,紅是火,綠是江河,黃則是生養我們的大地;過去我從來不能理解為什麼綠色代表江河,直到我看見在河谷中鼓譟著的祖母綠色河水。

  此外山中有許多令人震撼的貢巴(Gompa),這是西藏集宗教與軍事合一的建築,他們往往佇立在險峻的峭壁上,驕傲的展現人類桀敖的意志力。

  有天我在住宿村莊的後面山上看見貢巴,閒來無事決定爬上山,那時已經是超過海拔4000公尺的高度,強風和稀薄的空氣讓我連站立都很困難,我想像著是怎麼樣的虔誠信仰可以讓人們扛著磚石到這座山上建造起這座堡壘。

  這樣的海拔高度,應該是只有老鷹與氂牛能夠自在的翱翔與漫步。






  儘管已經在基地營進行兩天單日攀升1000公尺的訓練,在海拔5000公尺的高度背負18公斤的重裝行李爬山,還是超越我的體能極限;我氣喘的非常嚴重,加上肺部發炎,每走幾步路就要停下來喘氣。

  我拿出背包中的水壺想要喝水,卻發現裡面的水變成一個大冰塊,我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與腳趾,皮製的靴子外面結了白霜;防風面罩佈滿我吐出的水蒸氣,在寒冷的天氣下結成冰,把我的臉頰凍的好痛,於是我索性把它摘下來丟進背包。

  太陽出來後天氣變動非常迅速,上午十點不到天空中已經烏雲密布,柯林說暴風雪即將來臨不是開玩笑的,移動太慢真的會死在山上,儘管已經筋疲力竭,我還是邊喘著氣邊掙扎著往前走。

  由於嚴重缺氧,我的大腦早就沒有更多念頭,只剩下對生命的渴望以及一絲閃過的恐懼,假如自己就這樣死去我的家人和女朋友將會多麼難過。

  走在前面的柯林已經不見蹤影,他的興趣是極限運動,加上在加拿大山中長大,攀登雪山裡本來就是他的專長;我的後面剩下那對法國情侶,剛才還很強壯的男人因為高山症而變得極其虛弱,拄著登山杖一跛一跛地走著。

  前進,前進,喘氣,前進,前進,喘氣。

  不知道還有多遠的路,每當爬到山的頂端,眼前就會出現一座更巨大的山峰;就在我幾乎失去意識的同時,眼前的雪峰上出現了一堆石塊以及五色風馬旗,柯林正坐在石堆上休息,他看見我們的身影出現在地平線,張開雙手堆滿笑容走下來給我一個擁抱。

  「我以為你會丟下我們,我好怕自己死在這裡」法國女生紅著眼睛,用沙啞的聲音開始哽咽啜泣。
  「我說過我們會一起活著征服這座雪山的!」柯林還是維持著一貫笑容,他充滿自信拍拍那個法國女生的背說。

2016年3月13日 星期日

第二手的感動

201633
尼泊爾.加德滿都

  因為時差的關係,隔天清晨我很早就醒來,換好了衣服朝著昨天的傳統市場出發,想再次體驗回到中世紀的感受;結果卻迷路了,因為昨天是隨意散步到這裡,只知道大概位置,也不知道地名向當地人詢問。

  我張開耳朵仔細聆聽廟裡傳來的鐘聲,稀疏的叮噹聲完全沒有讓我有像昨天被鈴響圍繞的感動;我沮喪地在街上閒晃,懷疑自己難道昨天是真的穿越時光隧道了。

  突然我看見一個廣場,這是我熟悉的地方,知道自己朝著印度廟後面的小路走過去便能看見昨天的市場;然而一瞬間我卻突然失去向前走的動力,因為知道將會看見什麼景象,複製相同的感動不是我旅行的目的,我想要的是繼續探訪未知的廣大世界

  想到這裡,即使知道再往前幾步便能看見昨天讓我感動的畫面,我還是毫不猶疑地轉過頭離開。


  加德滿都最有名的景點是杜巴兒廣場,這個建於中世紀,集皇宮與神廟於一體的複合式建築,在2015年的大地震被摧殘的體無完膚;當時在新聞中看見斷垣殘瓦的畫面,除了難過這個貧窮國家的窘迫處境將會雪上加霜,也心疼這個集合數世紀文化藝術精華的世界遺產面臨的危機。

  當時我不停的上網搜尋毀損的狀況,想知道他的毀損狀況,不知不覺便看了太多照片。

  當我離開塔美爾區來到杜巴兒廣場時,只感覺到一陣空洞,不是因為地震的摧殘,雖然許多廟宇被支架撐住、多數建築牆壁也有深深的裂痕;然而這些傷痕卻增添了歷史的滄桑,杜巴兒廣場的價值沒有因為地震而消失。

  讓我感受到空洞的是眼前的畫面,因為在網路上看過太多照片,所以無論廣場整體的壯闊或是廟宇細膩的雕刻我都已經見識;這是二手的感動,給我的驚喜被打了折扣。




  我失望的去加德滿都西邊的斯瓦揚布區散步,這邊是藏人的聚集地;1959年中國武力侵略西藏以後,許多不願意生活在中國統治下的藏人決定追隨達賴政府,翻越喜馬拉雅的雪山往尼泊爾與印度逃去,因此尼泊爾境內有非常多藏人難民。

  中國佔領西藏不久便開始文化大革命時期,由於無神論的主張,有近兩百萬虔誠的藏人死於勞改,絕大多數的藏傳佛寺也遭到焚毀;因此我完全可以理解沿路許多藏人用憤怒的眼神瞪我,畢竟我有一張中國臉孔。

  「你是中國人嗎?」終於一個中年男子忍不住似的走來問我。
  「我是台灣人!」我急忙向他澄清。

  他的表情像是被電到那樣有些扭曲,彷彿還反應不過來,他轉過頭朝著身後看著我的老婆婆說了一串藏語,老婆婆看我的表情逐漸從憤怒舒展開來,接著他們又交談了一陣。

  「我家今天要辦婚禮,過來喝杯茶吧!」他略帶歉意地看著我說。

  我跟著他走進一間偌大的房舍,許多人坐在庭院廣場的地板上聊天,他們喝著熱茶、用手在碗裡攪動著糌粑;中年男人領著我坐在角落邊的椅子上,倒了一杯奶茶並拿了餐包給我。

  給我餐包大概是覺得我吃不習慣糌粑,請我坐椅子應該是怕我不習慣坐地板,但我其實更想要和大家一起坐在地板上喝著奶茶吃著糌粑;我孤單地待在角落看著其他人愉快地聊天,有些人偷偷轉過頭來看我,但我只敢對他們微笑點頭,而不敢貿然插進他們的對話。


  一個高中女生看我坐在角落喝茶,走過來問我是不是韓國人,我的回答似乎讓她有些失望,但我很開心有個說話對象;她告訴我自己正在學韓文,未來想要存錢去韓國看偶像,尼泊爾人要申請外國簽證必須要有足夠的財力證明。

  「妳住在加德滿都嗎?」我這樣問因為她是來參加婚禮,所以有可能住在其他城市,沒想到這個問題卻讓她有些陰沉的低下頭。
  「我的家在西藏,小時候爸媽才帶我來到尼泊爾」她說。

  我有些訝異地看著她,雖然知道直到現在仍然常有藏人穿越大雪山逃往尼泊爾,但看著她的臉,我想像著她的父母牽著年幼的她,在冰天雪地的喜馬拉雅深山中緩步行走,同時還必須躲避中國軍隊搜查的畫面,這樣的氛圍沉重的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的抑鬱沒有維持太久,很快又開朗地笑了起來,繼續跟我說起韓國歌手很帥的事。

2016年3月2日 星期三

喜瑪拉雅的鐘聲

尼泊爾.加德滿都
201632

  雖然和台灣相似的緯度,但由於在喜瑪拉雅山上,加德滿都清晨的氣溫讓剛從熱帶島國新加坡飛來的我相當不適應,我拎起厚重的外套,推開旅館大門想好好認識自己居住的塔美爾區。

  清晨六點是遊客還沒醒來的時間,這個時候的老城區只有生活在當地的居民;走在碎石路上,看著用磚造的民宅、席地而坐販售蔬果的攤販,人們蹲在房屋門口用柴火燒著熱水煮茶,有一瞬間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回到了中世紀,漫步於深藏在喜瑪拉雅深山的國度裡。

  尼泊爾人去廟裡拜拜的時候習慣敲一下鐘,散步在街道時只聽見鐘聲此起彼落,隨處都可以看見廟宇、神龕與正在祭禱的人們,這是寺廟比住宅多、神像比居民多的宗教王國。


  下午與加拿大背包客科林(Colin)一起去爬近郊的斯瓦揚布佛塔,科林是個笑起來讓人覺得舒服的人,他學過五年的中文、也曾經在台灣讀書,在尼泊爾與人殺價時我們都會用中文討論,然後再用英文與對方講價。

  昨天在機場等待簽證閒聊時他告訴我他想去安娜普娜環線健行,看看喜瑪拉雅的雪山與高山湖、拜訪居住在山中的人們,由於我的巴基斯坦簽證被拒絕剛好多出20天的時間,加上也想見識喜瑪拉雅的文化與風景、並考驗自己的體能極限,因此討論過後我們決定一起行動。

  登上斯瓦揚布佛塔可以眺望整個加德滿都市區,天氣好時甚至可以看見珠穆朗瑪峰;我們站在佛塔高處吹著風,這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藏傳佛教的寺廟中吹著來自喜瑪拉雅的風,一種身處秘境的強烈感覺充滿全身。



  離開斯瓦揚布佛塔的時候整個城市無預警的停電了,其實我對於加德滿都時常停電這件事早有耳聞,尼泊爾政府靠著販售電力給印度以換取石油,因此整個國家的電力並不足夠。

  作家張瑞夫曾經用「微光城市」來形容加德滿都,此刻感受真是再貼切不過,整個城市只有少數有發電機的店家、車燈與手電筒的亮光;我從山上眺望著加德滿都市區,突然理解為什麼會有這樣奇異的感覺,這是我第一次看著百萬人口的大都會,卻只有寥寥可數的亮點。

  返回塔美爾區的路上,人們在黑暗中移動著,真像是掉進了時光隧道,彷彿時間滯留住了,一千年前這個城市的人們也是用相同的方式生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