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菜鳥背包客的環遊世界旅行。

2016年10月31日 星期一

追逐太陽

西班牙.巴賽隆納
20161023

  漸漸地波蘭已經進入秋冬,原本打算繼續往北進入立陶宛,然而我在柏林生病至今尚未痊癒,東歐的嚴寒讓我有些擔心招架不住,最後在旅館那些西班牙學生的慫恿下,我臨時決定更改機票飛往南方的巴賽隆納,計畫讓自己徜徉在地中海的陽光中,也許身體會復原得比較快。

  沒想到來到巴賽隆納那幾天,全部都是陰雨綿綿,我每天困在公寓裡愁眉苦臉;巴賽隆納這個名字總讓我有種充滿魔力的感覺,這座城市孕育了現代最偉大的幾位藝術家,高第、達利、畢卡索,我想在這些天才曾經居住過的城市生活一陣子,因此上網租了兩個禮拜的公寓,沒想到花了超級多錢,卻因為天氣而淪落到每天困在房間裡面跟中國留學生煮中餐看PTT


  「巴賽隆納一年只有不到五十天的陰雨天,你竟然可以連續遇到五天,我不知道這算是幸運還是不幸」公寓裡的中國留學生有些幸災樂禍地說。


  這天下午我又去參觀聖家堂,這是高第在巴賽隆納的結晶之作,雖然目前尚未完工,然而兩側牆面上的聖經故事雕刻依然深深吸引我,尤其是耶穌受難立面,雖然雕刻相當簡化,卻傳神的表達每個人物細膩的情緒,不認耶穌的彼得落寞的神情讓人惻隱,薇若妮卡幫耶穌擦臉給予的希望讓耶穌的苦難更加淋漓,我著迷的看著這些雕刻,深深被創造他們的藝術家感動。


  然而滿溢的感動卻伴隨了遺憾,我想要看見聖家堂在湛藍天空下朝著天空伸展的模樣,這是我第四次拜訪聖家堂,每次只要可以在雲層後面看見太陽的輪廓,我便會賭一把搭捷運過去,結局總是讓我失望,走出捷運站第一個看見的畫面,就是累積著累積著厚厚的灰雲。


  抵達巴賽隆納第六天的早上打開窗戶,我終於看見久違的陽光與藍天,還來不及刷牙洗臉,就趕忙跳下床換衣服出門,像是害怕再拖延烏雲就會重新佔據天空那樣,我急忙搭著捷運前往市區,在巴賽隆納的幾個著名景點間來回奔跑拍照,把這幾天在腦海中反覆建構的畫面一次補齊。

  拍完照以後我心滿意足地前往蘭布拉大道,這是一條充買攤販與街頭藝人的步行街,有人操弄木偶表演、有人表演街舞、有人演奏樂器,甚至許多人把自己漆出金屬色澤假扮雕像,只要有人丟錢便動個幾下;難得的晴天又碰上假日,人們摩肩擦踵的漫步在大街上,我感受人與人之間流動的熱度,好奇的睜大眼睛觀察周邊發生的一切事物。

  蘭布拉大道的盡頭是貝爾港,這邊的地標是一座哥倫布雕像,他傲氣十足的指向遠方,一副要征服海洋的模樣;我站在雕像下面時突然想到,哥倫布是最早到達美洲的歐洲人,之後的數個世紀,成千上萬的歐洲人離開家鄉來到所謂的「新大陸」展開新生活,不論在舊世界是貴族還是窮人,只要來到美洲人人都有機會成功。

  想到自己在離開伊比利半島以後也即將前往美洲,這個充滿冒險與機會的世界、遍布著神秘的自然與文明奇景;我慢慢的沿著貝爾港散步,即將離開熟悉的「舊世界」讓我心臟劇烈跳動著,這時夕陽漸漸莫入西邊的群山,只留下橘紫色的美麗晚霞,以及遠方點點的漁船星火。

2016年10月12日 星期三

夜夜笙歌

波蘭.克拉科夫
2016107

  我和西班牙學生大衛在克拉科夫老城區閒晃時,突然有個女工讀生拿著傳單向我們走過來,大衛伸出了手,抓住的卻不是傳單而是她的手,只見那位女工讀生呆滯了一下,急忙把手抽開。

  「你在幹嘛啊」我有點傻眼的問大衛。
  「任何女生把手伸向我,我都直覺反應她們是要給我牽」大衛甩了一下他柔順的栗色頭髮,露出一個慵懶卻迷人的笑容,雖然我不是同志,但每次看到他露出這個笑容我都會有點融化。

  「嘿帥哥!來我們夜店陪我喝杯酒吧!」說著前方突然有個留著金色長髮身材高挑的波蘭女生走過來對我們說。
  「嘿寶貝!我們兩個要去酒吧,不如妳來陪我們喝杯酒吧」大衛又露出他的招牌微笑,眼睛直直注視著那個女生。
  「可是我現在在工作……
  「沒關係我可以等妳下班」大衛說。

  我張大嘴巴訝異地看著大衛和那個女生站在街邊留聯絡方式,接著他們又嘻嘻哈哈地多聊一會,大衛才轉身朝著我走回來並擠了一下眼睛說「只要願意嘗試,多幾次就會成功的。」



  克拉科夫是個迷人的城市,壯觀的瓦維爾城堡和聖母教堂可以讓人窺探波蘭立陶宛聯邦昔日的光芒;近代傷痕累累的歷史則源於波蘭立陶宛聯邦對猶太人採歡迎態度,許多在歐洲各地飽受歧視的猶太人遷徙至此,納粹佔領波蘭以後便在附近的奧茲威辛設立滅絕營,屠殺約一百三十萬猶太人,此外電影「辛德勒的名單」中猶太隔離區與工廠也位於此。


  然而我的室友們似乎對這些歷史或建築完全不感興趣,他們來到克拉科夫的主要理由是為了低廉的物價與精彩的夜生活,這邊夜店大都不需要入場費、裡面半公升的啤酒也只要5茲羅提(約台幣40)的價格,我在這邊待了一個禮拜,明明是客滿的十人房宿舍卻有兩天在我睡覺時空無一人,這些瘋狂的歐洲年輕人都在外面狂歡直到清晨才回來睡覺。

  青年旅館通常是交換資訊最方便的地方,但我的室友們對前往各景點的交通與票券資訊完全不清楚,他們只知道哪裡可以找到最便宜的酒精、哪間夜店不同風格的音樂。

  有天我真的很好奇便詢問住在我上舖的西班牙學生雷卡多,他們每天都在討論把到哪個女生又打了幾次炮,但明明住在宿舍房他們到底在哪裡做愛。
  「如果那個女生有房間就好辦事,沒有的話廁所或浴室都可以,甚至昨天我在旅館樓梯間跟一個女生口交」雷卡多探出頭來跟我說。
  「那有人來的時候怎麼辦?」
  「趕快停止假裝沒事啊!」

  仔細想想這些地方的確可行,所以至此以後我無論淋浴或拉屎時都會有陰影,經過樓梯間看到人也習慣性地低下頭,深怕打擾到別人會遭詛咒。


  克拉科夫是座大學城,這天城內幾座夜店聯合起來舉辦開學派對,大衛便拉著我一起去玩,這邊夜店營運模式和台北非常相似,最大差別是身處其中望向周圍全是眩目的金髮;我們去的夜店位於廢棄工廠地下室,裡面有好幾個舞廳和吧臺,全部都放著不同風格的音樂。

  大概亞洲面孔在這邊實在太過稀有,不停有人跑來找我搭話,還沒下場跳舞我就已經連續被請了兩杯啤酒;當我在櫃台邊與波蘭大學生閒扯淡時,突然看見大衛牽著一個漂亮的西班牙女生回來,後面還跟著她的同學,我們大家邊喝酒邊自我介紹,突然耳邊突然響起安立奎的Bailando

  「這邊居然放拉丁歌耶哈哈!」大衛大笑了一聲,便把大家連同原先跟我聊天那幾個波蘭男生全部拉下場。

  起先我只是呆愣地站在原地,這種曲風的音樂是台灣夜店不會出現的,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後來我仔細觀察其他人,發現大家也只是跟著旋律隨意擺動,便覺得根本不用想太多,只要盡情去享受音樂就好了,於是我開始唱起歌隨意跳舞,直到連續兩首拉丁舞曲結束我才回到吧台邊喝酒。

  「兆中,我的舞伴說她同學覺得你很可愛,你不要光站在這邊喝酒,去邀她跳舞就可以把她搞到手了」這時大衛突然溜到我身邊說,然後一臉邪惡的把保險套塞進我的口袋裡。

  我轉頭往看向大衛說的那個女生,竟然是我私心認為現場最漂亮的女生,她看見我在看她時也對我露出一個微笑,這讓我充滿得意與自信;不過我來夜店只是好奇歐洲夜店跟台灣有什麼不同,並沒有要把妹的意思,加上我知道如果我去邀請她跳舞無論有沒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對女友非常愧疚,我不希望未來相處有這樣的感覺。

  「還是算了吧,我不想要在廁所裡面打炮」我笑著把保險套塞回大衛的手上,然後拍拍他的肩膀開玩笑地說。

2016年10月4日 星期二

德國.柏林
2016930

  女友的年假結束以後,繼續回到了一個人的旅行,這時的歐洲已經開始進入秋天,從慕尼黑到柏林一路都是陰雨綿綿,我漸漸感受到澤木耕太郎在《深夜特急》中寫到歐洲特別冷這件事,那樣的冷不只是氣溫上的感受。

  歐洲的物價比之前貴了好幾倍,我不得已只得開始住進宿舍房,然而這並不意味夜晚會比較不寂寞;之前在亞洲或非洲旅行時,每天總需要無止盡的和人交流,無論想要從你身上撈好處的掮客、對你投以好奇眼神的當地人、其他闖蕩世界的旅客,走出房門意味著開始與人互動,回到旅館意味著把一切關在外面,我享受單人房創造出來的寧靜小天地。

  但進入歐洲以後,就像回到過去台北的生活一樣,人與人沒事不會彼此搭訕閒聊,或許禮貌上不願打擾,或許這邊太多來自東亞的人導致人們對我沒有興趣;許多旅客會在青年旅館中交朋友,但是我害羞的個性讓我不太容易在旅館中與人交談,即使聊天也僅限於禮貌上的問候。

  白天的時候通常還好,因為歐洲有太多景點可以參觀,我總是在這些景點流連許久,無論富森的夢幻新天鵝堡或羅騰堡的中世紀小鎮都相當迷人;然而晚上時由於時區與台灣差異已經大到我上線時女友或朋友都已睡覺,沒有人陪我聊天,我通常只是懨懨無聊的上網看電影或看PTT



  從西亞進入歐洲,天氣從乾熱變成濕冷,我開始發燒咳嗽吐黃痰,然而歐洲生活費太貴,總有種不出門就像是虧到那樣,所以我沒有好好休息,還是每天往外跑景點,這讓我的病情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

  離開慕尼黑前最後一天我去參觀了達豪集中營,看著展覽館的照片,許多人在進入集中營都有各自的幸福生活與角色,他們可能是誰的父親或是情人,平凡的就像我一樣,這讓我對他們的處境更有共鳴;他們被抓進來的目的是規訓,這個理由跟監獄一樣,不過他們犯罪的理由是因為種族、性向、宗教或政治思想,他們的生活境遇遠比監獄的罪犯更不人道。

  生活在集中營的人們,在戰爭末期甚至到了兩千多人睡在高中教室大小的房間中,每天都有數十具屍體被抬出這間房間;人太多的時候納粹政府甚至會把人送進毒氣室,那是一個長長的營房,人們要排隊脫衣進入,集體屠殺完以後便可以直接扛進隔壁的焚化爐燒掉,整個過程完全是一貫作業,這樣的概念讓我反胃至極。

  我站在毒氣室裡面,想著四分之三個世紀以前,每天都有幾千個人在這裡掙扎著死去,他們光溜溜的軀體被堆起來毫無生氣,但這些人都曾經擁有過幸福而平凡的生活,是人類集體的瘋狂驅使這樣的結局產生;我走出了毒氣室的大門,天空依然是灰濛濛的,這使我的身體更能明顯感受周圍冷颼颼的空氣。


  戰爭結束以後等待歐洲的是另一場更漫長的折磨,戰敗的德國遭到西方列強和蘇聯的分區佔領,最終分裂成兩個德國;由於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人逃向西方,東德政府決定建造起巨大的圍牆把自己的國民關起來。

  我漫步在柏林的圍牆公園,1961年某一天柏林突然架起了鐵絲網,有人可能只是早上出門買個菜就發現再也回不了家,有人和親人的家只隔了一條街,從此以後便再也見不到彼此;我站上瞭望台看著圍牆內部的景象,無論軍哨或拒馬鐵絲網都讓我疑惑,這些都是用在監獄的東西,如果國家就是人民的集合體,它是為了什麼理由才能把全國人民監禁起來?



  如今這道薄薄的牆四周漫溢著荒草,牆面上充斥著許多創意的塗鴉,但這仍然無法掩蓋我在空氣中聽見的哭泣聲;根據東德博物館的資料,當時每64人中就有一人為祕密警察系統工作,人們生活在監視與恐懼之中,多少自由的靈魂被困在這道牆裡面,又有多少分離的故事因為這道牆而產生。

  我毫無目的的漫步在大街上,近代歐洲經歷人類兩次集體瘋狂的折磨,無論是殘暴變態的納粹屠殺,或是共產統治下漫漫長夜的煎熬折磨;我突然想起在往羅騰堡的火車上遇到一位和藹的老奶奶主動幫我指路,聊天時才發現她已經80多歲、正從位於萊比錫的家過來探望孫女,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後來回想起來才發現這位老奶奶竟然曾經歷過納粹和共產統治,藏在皺紋下那深邃的眼睛裡應該好多次噙著淚水經歷生離死別吧。

  我回到青年旅館大廳,牆上的電視正播報著明天的氣象預告,依然是灰濛濛的陰雨天,我回到那充滿住客卻無比寂寞的宿舍房,獨自躲進被窩裡面,想用體溫驅走一點歐洲刺骨的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