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菜鳥背包客的環遊世界旅行。

2016年12月30日 星期五

帝國傾覆前

祕魯.庫斯科
20161228

  走進庫斯科主座教堂,我看見一個西班牙騎士揮舞寶劍的雕像,馬匹的腳下踩著狼狽的印加國王,巨大的木製十字架聳立在背後,這是西班牙人從歐洲帶來的第一個十字架,皮札羅扛著他征服了整個印加帝國;這時我還不知道,自己所站立的土地上面,曾經流過多少鮮血和淚水。


  1530年,西班牙探險家皮札羅率領168名士兵從加勒比海進入南美洲,印第安人看到這些與自己樣貌迥異的西班牙人,他們可以發出雷電、騎著神奇的野獸、穿著閃閃發光的堅硬布衣,以為他們是白皮膚的創世神維拉科查,儘管今天的我們知道當時的印第安人看見的是槍炮、馬匹與盔甲。

  我看著牆壁上懸掛的油畫,其中有一幅在講述托雷多的圍城作戰,西班牙人因為聖母顯靈而擊敗摩爾人,畫面中的摩爾人不是騎駱駝而是騎駱馬,顯然「教育」意味非常濃厚,是為了讓印加人更容易理解油畫的故事,異教徒終究會被毀滅擊敗。

  離開主座教堂後我來到武器廣場,由於耶誕節將近,整個廣場變成偌大的耶誕市集,攤位上放滿各種聖經故事中的小玩具,樂隊在廣場上吹奏著聖誕歌曲;耶穌誕生的塑像擺在廣場正中央,約瑟、瑪莉、東方三博士和天使圍繞在馬槽邊,看著溫暖星光照耀的耶穌。

  1532年,皮札羅和印加國王阿塔瓦爾帕在祕魯北路相遇,皮札羅邀請阿塔瓦爾帕會面,並交給他一本聖經,告訴他上帝的話語便在其中,希望印加國王可以臣服於天主的腳下,阿塔瓦爾帕把聖經放在耳邊傾聽許久,搖搖頭把聖經丟在地上質問皮札羅「為什麼我沒有聽見他對我說話?」

  皮札羅大手一揮,埋伏的西班牙軍隊立刻衝出來綁架阿塔瓦爾帕,雖然印加國王身邊隨行著七千軍隊,然而獸骨和布衣終究無法對抗寶劍和盔甲,偌大的卡哈瑪卡平原上只留下兩千餘具印加士兵的屍體。


  我沿著主街往聖多明哥教堂走去,周圍盡是紅瓦白牆的美麗建築,我突然想起印加人不會製瓦這件事,才意識到這些房舍雖然細部裝飾帶著印加風味,但主體結構依然是歐式建築,那麼印加帝國這座屹立數個世紀的首都,曾經擁有的輝煌與驕傲到哪裡去了?


  印加人付出了一整屋的黃金作為贖金,皮札羅卻沒有依照約定釋放阿塔瓦爾帕,反而下令處死這位國王,而且要使用他最害怕的火刑,因為印加人相信屍體遭到破壞的靈魂無法重生;國王苦苦哀求,皮札羅的手下也看不下去跑來求情,最後決議若阿塔瓦爾帕改信基督教,則改處以絞刑。

  失去國王領導的印加軍隊群龍無首,很快首都庫斯科便遭到攻陷,皮札羅和他的軍隊大肆燒殺,對於平民酷刑以獲得更多黃金的消息;西班牙拆毀庫斯科的太陽神殿,只留下基座並在上面建造起聖多明哥教堂,象徵著基督信仰把印加的宗教踩在腳下。


  我走在聖多明哥教堂外圍輕撫著灰黑的太陽神殿外牆,驚嘆著印加人精細的建造技術,在沒有現代機具的輔助下,巨大的石塊整齊堆疊,其中竟然找不到縫隙可以把我的瑞士刀插進去。

  1950年庫斯科發生大地震,聖多明哥教堂被震垮,然而位於基座的印加石牆卻屹立不搖;當時切格瓦拉騎著摩托車在此旅行,他在日記中寫下「殖民者在瓦礫中建造起了教堂,終於我們美洲母親的心臟憤怒的跳動著,摧毀了外來侵略者的印記。」


  西班牙人攻陷了庫斯科,卻仍有許多印加軍隊在帝國北部頑強抵抗,比如阿塔瓦爾帕的弟弟盧米尼亞維,他死守在基多城,殺死城中的婦女以免她們受辱,並把印加帝國的寶藏倒在附近的火山湖中;城破以後他沒有供出這批寶藏的下落,迄今仍是許多尋寶家搜尋的目標。

  印加帝國被征服了以後,皮札羅冊封曼科印卡為印加國王,表面上是統治魁儡,其實這位年輕國王胸懷大志,他暗地糾集軍隊並趁機起兵,在庫斯科周圍的薩克賽華曼堡壘和西班牙軍隊大戰,然而終究不敵西班牙的火槍與盔甲,曼科印卡帶著殘兵往聖谷逃去。

  我漫步在薩克賽華曼堡壘,周圍林立著巨石堆造的城牆,據說這邊的規模只剩下原先的五分之一,因為被西班牙人拆除拿去建造教堂;就在這時天空突然響起一聲雷響,然而離開武器廣場時還是晴朗無雲啊,庫斯科的天氣就是這樣詭譎多變,我閉起眼睛細細聆聽,我突然聽見了,在雷聲轟隆中還有人群嘶吼的叫聲。

  那彷彿是印加殘軍在雨中拿著獸骨和石斧面對騎著戰馬拿著火槍的西班牙軍隊時,視死如歸發出那一聲寧願被毀滅也不願屈服的吼叫;也彷彿是印加帝國擊敗昌卡人在此建立時,帕查庫特克向著太陽揮舞權杖,底下數以萬計的人民歡呼的叫聲。

2016年12月26日 星期一

逃票大作戰

祕魯.熱水鎮
20161226

  和胡安在查查波亞斯待了幾天,接著我們沿著祕魯海線一路往南,先去了衝浪勝地萬查科,再去有小加拉巴哥之稱的巴拉卡斯,受到祕魯涼流影響,整個祕魯海線都是一望無盡的乾燥沙漠。

  買好回台灣的機票,發現所剩時間已經不多,卻還有好多想要看的地方,我慫恿胡安陪我連夜搭車,終於在聖誕節抵達庫斯科,這座安地斯山的入口城市;靠著胡安在南美洲背包客圈的資訊,我們住進了一間神奇的廉價旅館,房價每晚只要8索爾(約台幣72),而且還可以使用廚房。

  這間旅館聚集了來自拉丁世界各地的貧窮背包客,全都衝著這邊便宜的房租而來,大家都想要使用最少的花費最大化旅行時間,雖然住宿品質實在不怎麼樣,浴室熱水是用滴的,牆壁隔音設備更是爛到不行,每天晚上誰在跟誰打炮都不是秘密,好幾次我在半夜驚醒都是因為床板震動。

  這間旅館的人們為了省錢每天都去市場採購食材回來煮飯,我也樂得每餐只分攤1索爾(約台幣9)就可以飽餐一頓。

  庫斯科景點很多卻都要價不斐,大家便嘗試各種方式逃票,晚上回到旅館中庭經驗分享,哪邊售票亭下班時間以後無人看守可以直接走進去、哪邊沒有柵欄可以翻過山進去,旅館留言本也充斥著前人留下的資訊,無論交通逃票甚至餐廳都有記載,依循這些資訊旅行便宜到幾乎像不用花錢。


  庫斯科近郊最有名的景點便是天空之城馬丘比丘,然而窺探這座世界奇觀要付出的代價相當驚人,除了令人咋舌的昂貴門票以外,光是前往熱水鎮的火車來回票價就要120美金、上山的巴士又要額外花費17美金;在哥倫比亞男生米圭爾(Miguel)和加特蘭女生阿蘭恰(Arantxa)的安排之下,我們去附近巴士站租了廂型巴士,費用分攤下來每人只要45索爾(約台幣405)

  巴士在蜿蜒的安地斯山移動,內部瀰漫著大麻煙霧,大家吹奏祕魯排笛、拍打非洲鼓、彈著烏克麗麗,只要聽到熟悉的旋律,所有人便開始齊聲合唱,這個畫面讓我想起上個世紀60年代美國非常流行的嬉皮巴士。

  儘管有自己的巴士,然而並沒有通往熱水鎮的公路,最後我們依舊得像大部分背包客從水力發電廠沿著火車軌道徒步4小時前往熱水鎮;這段路比想像中更難走,多數時候人們只能走在軌道的碎石塊上,這比天堂路還要刺痛,搞到最後大家只要看見泥土路便會開始歡呼。


  抵達熱水鎮以後,昂貴的門票依然令人卻步,大家便老毛病發作開始想怎麼逃票,米圭爾想趁晚上偷偷溜進去,胡安則說在留言本看到有人寫說可以從靠近熱水鎮3公里處游過烏魯邦巴河,對岸有條古道可以爬上馬丘比丘。

  米圭爾的建議很容易被抓到,但胡安的做法卻要游過湍急的烏魯邦巴河,權衡之下我並不想為了省門票錢冒生命危險,便決定跟著米圭爾一起行動;凌晨共有13人跟著米圭爾出發,浩浩蕩蕩的我們根本是個大型犯罪集團,月光下倒影打在兩旁的岩壁,天空突然開始飄起細雨。

  「下雨對我們來說是好事,天氣太濕冷警衛只會想躲在崗哨裡面」阿蘭恰悄聲對我說。

  第一個哨口是通過烏魯邦巴河的吊橋,黑暗中探照燈非常刺眼,我們躲在樹叢裡面,使勁不讓自己的身影暴露在光線照射範圍內;米圭爾去前方探路,他壓低身體從樹叢下往前鑽,不久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我們一行人急促的呼吸聲此起彼落。

  「大家出來啦!崗哨裡面是假人」米圭爾大搖大擺地走回來說。


  就這樣我們輕鬆過了河,大家摸黑沿著山路往上爬,這段陡峭的路光是白天就已經讓多數人卻步,僅僅兩個小時的路程,多數旅客卻寧願搭乘昂貴的巴士上山,我們氣喘吁吁汗流浹背終於來到第二個崗哨,也就是馬丘比丘的入口處,駐守在裡面的警衛是真人,可是正在睡覺。

  「全部人一起行動太張揚,我們分成三次溜進去吧」米圭爾對著大家說,他帶著幾個人負責打先鋒溜進去,我和阿蘭恰則被分到第三組。

  米圭爾順利的翻過柵欄,十分鐘後第二組出發,此時身後突然有手電筒照過來,我轉過身看見一個警衛訝異地張大嘴巴;反應最快的是阿蘭恰,她急忙沿著公路跑下山,其他人見狀也跟著逃離現場,那個警衛大喝一聲,朝著我們追過來,但他一個中年男子怎麼可能跑得比年輕人快,很快我們便甩開他的蹤影與叫聲。

  「我累了想要回去睡覺,如果是馬丘比丘的話,這樣的票價還不算過分,明天我應該會乖乖付錢上來吧」到了第一個哨口後我向大家宣布,接著便轉過身往熱水鎮的方向走去,有兩個人也跟著我往回走,但阿蘭恰和其他人決定稍晚再次闖關。

  回到旅館我看見胡安濕淋淋地站在門口,他尷尬地朝我苦笑著,說水流太湍急他沒有把握游過去。




  隔天清晨我醒來時發現胡安的床位竟然是空著的,猜想他應該比我早醒來已經先上去了,於是我換好衣服再次沿著昨天的路線爬上山,白天走這條路線看著山峰雲霧繚繞,別有一番風情。

  剛剪完票走進馬丘比丘,遠方的山峰和壯闊的古蹟形成的畫面便讓我震撼不已,石塊堆成的房屋圍牆相當完整,讓人不難想像這座古城數個世紀以前的風景,許多遊客穿梭其中,就像是生活在天空之城的居民們,雲霧在空中渺茫飄盪著,讓整體畫面更加不真實。

  「你終於上來了,我們已經在這邊等你好久,清晨這邊沒有其他遊客,整個馬丘比丘都是我們的,你沒看到那個畫面真是太可惜」我的身後突然傳來胡安的聲音,轉過頭才發現他與米圭爾、阿蘭恰和其他人都站在我身後。
  「你昨天晚上在這邊嗎?我以為你無法過河就放棄了」我訝異的說。
  「後來我找了繩子綁在樹上再次游過去,爬上來時剛好看到日出」胡安有點邪惡的看著我說。

  「你有必要這樣做嗎?你爸媽都是大學教授收入很高,而且你有學生證可以買半價票,何必為了這點錢冒生命危險呢?」
  「欸你不懂,這才不是錢的問題,是馬丘比丘這個地方值得我這樣做!」

2016年12月15日 星期四

魔法時刻

祕魯.查查波亞斯
20161213

  在準備離開伊基托斯的那天早上,我接到了胡安的訊息,聽說他剛抵達這座城市問我要不要見個面,我簡直求之不得,這幾天實在過得太寂寞。

  我待的旅館裡面住滿了嬉皮,他們用與我全然不同的方式活著,每個人都吃素、赤腳與綁雷鬼頭,每天不是圍在一起抽大麻,就是窩在旅館角落編織手工藝品上街販售,籌到旅費便前往下個城市;雖然他們總是滿臉笑容對我相當友善,但我有些受不了聊天時開口閉口就是能量連結,彷彿跟直銷一樣,常常講兩句話題就斷掉,搞得我這幾天沒人可以交談。

  我在武器廣場見到了胡安,他看到我立刻撲上來給我一個擁抱。

  「你怎麼在叢林裡待這麼久啊?」雖然之前在船上生活了兩天,但我還是對他的熱情有些不習慣,我拍拍他的背縮起脖子問他。
  「下船那天我找不到人家借宿,晚上就直接睡在街上,結果隔天就發現行李都被拿走了,沒有錢付船票來伊基托斯,於是我便跟船東商量幫忙搬貨賺錢換船票,所以行程才延誤到」胡安一派輕鬆的說。

  聽起來胡安這個禮拜根本在叢林掙扎求生,我不知道他怎麼有辦法用這麼雲淡風輕的語氣講述這麼悲慘的經歷。

  「聽說你今天就要離開了,應該是要搭船去尤里馬瓜斯吧,我對大城市沒什麼興趣,不然我們一起行動吧。」


  就這樣我跟胡安開始結伴,又一起很廢的在貨輪上待了四天,在船上的時間像被扭曲一樣,以三餐供應時間做為切割,中間便是無止盡的等待與放空。

  原本我打算抵達尤里馬瓜斯後便直接搭夜車前往秘魯第二大城楚吉約,但在船上胡安提到他要去查查波亞斯,我半開玩笑得說也許可以一起行動,結果他開心的抱著我,這樣的熱情搞到我完全無法招架,轉過頭我已經在這個根本沒聽過名字得小鎮裡。



  查查波亞斯得沒沒無聞大概因為基礎建設太差,其實他的旅遊條件完全不輸給祕魯任何一個觀光重鎮,除了有落差將近800公尺的郭克塔(Gocta)瀑布,還有保存程度與規模完全不輸馬丘比丘的遺址古埃拉普(Guelap),而且正因為這邊觀光不發達,某程度而言更原汁原味保留了祕魯的風貌。

  集體行動的好處是可以分擔花費而且不會無聊,壞處是必須承擔夥伴的個性,我們計畫去古埃拉普的那天,因為必須健行整整八個小時、還要加上拜訪古蹟的時間,我訂了早上六點的鬧鐘,想說起床可以買個早餐帶到公車上吃,事實證明我太過天真。

  要叫胡安起床可不是搖搖他這麼簡單,因為他的應聲只是敷衍,無法叫完他就去做自己的事,必須待在床邊不停催促直到他坐起來,原本以為他終於要開始行動,沒想到他只是用手機放起音樂,慵懶地說「美好的早晨必須從優美的音樂開始,我要聽完這首歌才起床。」

  沒辦法我只好去刷牙洗臉,出來時卻發現他不見了,我著急地四處尋找,直到半個小時後才看見他抱著一堆蔬菜水果進門,原來他跑去附近菜市場;他用手機讓男高音的歌聲充滿房間,走進廚房開始用果汁機打綜合蔬果汁、切馬鈴薯炸薯片、用烤箱烘蛋餅、打開沙丁魚罐頭擺盤。

  早上九點,我坐在無比豐盛的豪華早餐前面,卻滿臉大便,從古埃拉普回來的末班公車是下午五點,如果要今天前往,除了健行必須非常拼命以外,也沒多少時間觀賞遺跡。

  我狼吞虎嚥的把早餐吃完,著急地看著胡安細細品味咀嚼自己的手藝,整顆心都要死掉了;終於他吃完早餐拿起紙巾擦擦嘴,我站起來準備出發,沒想到他卻拿出杯子和茶葉燒起熱水。

  「美好的早晨必須從一杯濃醇的瑪黛茶開始,我們喝杯茶再走。」




  古埃拉普遺址果然壯觀,拜訪他必須經過八公里攀升1300公尺的山路,這樣的門檻導致幾乎沒有觀光客到此,我們在買票時進行登記,發現今天總共只有五個遊客到訪,這讓探訪遺址更有味道,只有我們靜靜漫步在破碎石堆中,遙想千百年前這座古都中人們的生活樣貌。

  我們走到懸崖邊,望著一望無際綿延的山脈與峽谷,白雲緩緩的移動、老鷹在天空盤旋,胡安坐下來點起菸。

  「我知道你不喜歡聽嬉皮說能量連結這些事,以前我也覺得這樣的論調讓我反感,但在旅行中實在遇到太多巧合,這時我發現相信一些非邏輯的事反而讓我的世界更加寬廣」胡安說完用鼻子噴出一串煙。
  「怎麼說啊?」
  「當時船上有這麼多人,我們的目的地既不相同、個性又差很多,用邏輯想很難知道現在我們會結伴旅行,但就是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巧合,我寧願相信有一股神祕力量主導這些巧合。」

  我不知道應該回應他什麼,只能慵懶的躺下來,我拿出手機要聽音樂時突然注意到現在下午三點半,距離回查查波亞斯的末班車只剩一個多小時,我跳起來搖著胡安。

  「好啦下山了,不然我們會錯過末班車!」
  「不要,天氣這麼舒服讓我睡個覺再走」胡安側過身不甩我,只留下我一臉窘迫。


  抵達山下小鎮時已經是晚上七點,早已錯過末班車時間,但胡安看似完全不著急,只是擺擺手說「反正總會有人經過,我們搭便車回去就好啦!」

  我是完全不抱持任何希望,想起之前他下船時信心滿滿地說借宿很容易,結果還是流落街頭;沒想到他在幾分鐘之內就攔到車,有個祕魯女生來這個小鎮開會,一個小時後結束,說可以順道載我們回查查波亞斯,這個消息讓我喜出望外,至少肯定今天可以回到城裡讓我安心不少。

  沒想到等到晚上十點多還是不見那個女生蹤影,雖然知道祕魯的一個小時和我們不太相同,但終究覺得有些奇怪,那個女生的車子停在前方,我們好奇的走到車子旁邊,沒想到這時有個警察走過來。

  「你們怎麼會對我的車子這麼有興趣?」
  「車主不是一個女生嗎?來這邊辦公待會要回查查波亞斯?」
  「你們在說什麼?這是我的車子,而且從昨天就停在這邊了啊!」

  雖然我們一頭霧水,但事實鐵錚錚擺在眼前,我們一直在注意這輛車子,搞不好那個女生早就離開而我們沒有發現,這個想法讓我和胡安兩個人臉都垮了下來;我滿臉大便,如果不是胡安耍廢,現在的情況也不會發生,但我沒有資格怪他,時間真的緊迫時我沒有採取行動,只是放任情況發生而已。

  我沮喪的倒在長椅上,山裡的夜晚冷風相當刺骨,胡安則是跑去各間民宅敲門看能不能借宿,但其實我們都知道這麼晚根本不可能有人收留,結局大概只能在街邊等待明天清晨第一班巴士。

  就在這個時後,遠方突然出現一盞車燈,我和胡安互看一眼,立刻跑到馬路中央,就算用身體也要攔住那輛車;果然車子停了下來,剛才那個祕魯女生訝異的走下來說「你們怎麼還在這邊啊,趕快上車吧!」

  我和胡安趕忙坐進後座,我累得直接椅著車門閉起眼睛,一陣沉默後胡安突然笑了出來說「旅行中就是有這麼多巧合發生,你看我們剛才有多絕望,就在這個瞬間突然問題就解決了,我喜歡把這個時點稱作魔法時刻。」

  胡安滔滔不絕的說著,但我早已進入夢鄉。

2016年12月10日 星期六

在亞馬遜河上

祕魯.伊基托斯
2016121

  我站在開往伊基托斯的貨輪船頭吹著風,旁邊的阿根廷背包客胡安點起了菸,由於船頭風勢很大,他的香菸總是沒抽兩口就已經燒完,不同於周圍其他人抽完順手就把菸蒂往河裡丟,他會把菸蒂踩熄以後收進口袋。

  「亞馬遜的生態已經夠脆弱了,不容許我們在這樣破壞」胡安這樣跟我解釋,他是整艘船上唯一會講英文的人,自然變成我唯一的說話對象。


  我回到船艙裡面躺進自己的吊床中,這艘貨輪的底層裝載貨物,二樓有幾間私人艙房和一個開放空間,我和胡安付錢給船東帶著自己的吊床睡在這個開方空間中;同樣這麼做的還有許多住在叢林深處的印第安人,他們有些連西班牙語都不太會講,因此即使對我或胡安感到好奇,我們也無法溝通。

  這些印第安人的目的地常常是河岸邊僅由幾棟房舍組成的小聚落,貨輪自然不可能在這邊停靠,每當船隻靠近目的地時,總有人划著獨木舟靠近船邊,水手會用繩子拖住獨木舟,等兩艘船速度相當時,這些印第安人便踩著梯子爬上獨木舟回家。



  這個開放空間還有個販賣部,一根香菸便要1索爾(約台幣9)、一瓶印加可樂要2.5索爾(約台幣23),以當地物價水平來看,這裡的東西實在貴得令人咋舌,但由於沒有其他消遣,販賣部的生意依然相當興旺。


  晚上抵達哥倫比亞和祕魯邊境,大批的軍人上來臨檢,我的護照一共被查驗三次,背包裡面所有東西都被翻出來,我不耐煩地用西班牙文酸那個檢查我背包的軍人,說我只是個普通背包客,不知道何德何能可以享受這麼高規格的待遇,那個軍人不發一語看了我一眼,繼續檢查我的行李。

  我跟胡安百般無聊地待在船頭聊天,同時抱怨著祕魯政府真是無聊,這時突然看見隔壁軍人從一個印第安人的身上搜出整包白色粉末,才意識到臨檢不是毫無意義的;有人行李中夾藏毒品、有人查驗護照時發現是非法入境,只要檢查沒過的人都被叫到甲板椅子上做成一排,等到這批軍人臨檢完畢,竟然帶著一整排大約十個人下船。


  入境祕魯後不久胡安便離開了,他下船的地方是一個沒有燈光和車輛的村莊,甚至我詢問他這個村莊叫什麼名字他也答不上來,只說他覺得這邊很有味道他想要看看,當我問他今晚要住在哪裡的時候他只笑了一下說「村莊只要有人就會有房舍,我想找到地方借宿應該不太難。」

  他扛著大背包走下貨輪,剛開始船上的探照燈還能讓我看見他的身影,不久後他便消失在叢林的黑暗中。

  目送胡安離開貨輪以後我回到吊床,拿出筆電開始看還在波哥大便下載好的韓國電影《哭聲》;最初是一個小孩發現我在看電影,跑到我旁邊趴在我的吊床繩子上看,不久後我身邊的人潮越聚越多,有大人也有小孩,因為我要省電所以使用耳機、這部電影也只有中文字幕,然而這群人依然站在我身邊靜靜觀看。

  這是一部懸疑劇情片,沒有字幕不知道身邊這些人能夠看懂多少,如果看不懂為什麼他們還是看的這麼津津有味地觀看?是不是光是電影中東亞風格的建築和那些與他們長相近似卻又不同的人們做著奇怪的事就足以引起好奇?我一邊欣賞電影一邊觀察周圍這些印第安人的反應。




  進入祕魯後船隻停泊的頻率增加了,每當抵達稍有規模的村落便會有人扛著貨物上下船,我站在船頭觀察這些人們,這些上下船的人目的地是哪裡?他們要去做什麼?他們是怎麼賺錢呢?生活模式應該是如何?我看著這些走上走下的人們,心中產生一百個問號,卻沒有人可以幫我解答。

  船上有四間淋浴間,打開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卻是棕色的,看來是直接把亞馬遜河的水引上來,此外還充斥著刺鼻的鐵銹味,這讓我完全不敢洗澡,只能每天用昂貴的礦泉水刷牙;乾淨的水在亞馬遜叢林中是珍貴的資產,2.5公升的礦泉水售價8.5索爾(約台幣77),無怪第一天來到船上竟然有小孩想要偷胡安的水。

  24小時持續運轉的引擎非常嘈雜,吊床也非常不符合人體工學,我沒有睡得很好,但其實也不太敢熟睡,畢竟隨身的家當對船上多數人來說,價值至少三個月的薪水。


  就這樣被折磨到了第三天晚上,手機和筆電早已因為聽音樂和看電影而電力耗盡,我到甲板看星星時,完全無預期突然開始急驟暴雨,整個天氣變化過程竟然不超過十分鐘,我急忙跑到雨棚下面,外面的雨勢讓人踏出雨棚一瞬間就可以變成像掉進河裡那樣。

  躲進雨棚避開大雨,卻發現因為有燈光,吸引成千上萬隻昆蟲飛舞其中,甲蟲會停在衣服上,他腳上的刺穿過衣服刺進皮肉,反射動作便是痛的直接把他彈開,導致地板上累積了數百隻甲蟲屍體;大量的飛蟻漫天飛舞,有些被烤焦在燈泡上、有些撞擊到我們而死亡,沒多久我的眼鏡上佈滿飛蟻屍體。

  當時的我一個人瑟縮在角落,我突然好想念台灣的一切,想念乾淨方便的自來水,想念柔軟又大張的床,想念可以凌晨三點在街上閒晃而無須擔憂,想念正在等待我的家人、女友和摯友,想念臭豆腐麻辣鍋牛肉麵鹹酥雞,我想要回家;但是我無處可走,我正身處在亞馬遜叢林的深處,即使願意馬上結束旅行,最近的機場還是得等待船隻抵達伊基托斯。

  外面是狂風暴雨和吞噬一切的黑暗、裡面是漫天飛舞的昆蟲,我感覺到無比渺小,自然的力量可以輕易地粉碎我,我只能在這個小小的安全角落無止盡的等待,並承受外在所有的一切,我無處可逃。

2016年12月1日 星期四

與世隔絕的生活

哥倫比亞.雷蒂西亞
20161128

  飛機即將降落時我打開窗戶,目光所及之處一望無際都只有綠色的叢林,與平常打開飛機窗戶會看見海洋不同,這種落差讓我彷彿變成色盲;雷蒂西亞坐落在亞馬遜叢林的深處,沒有任何水路或陸路和哥倫比亞內陸連接,從這邊搭船進入巴西需要兩個禮拜、進入祕魯則需要一個禮拜,我計畫從亞馬遜叢林的最深處開始,搭乘貨船進入祕魯。

  雷蒂西亞就像一座孤島,與巴西的塔巴廷根和秘魯的聖塔羅莎相連,在這幾座城市之間穿梭既不用護照也無須換匯,三個國家的貨幣在此都可流通;這裡就像是公海一樣,出入境海關設在機場或港口邊,離開機場需要蓋出境章、然而又無需立即進入其他國家,處在這座三個城鎮複合的叢林孤島中像是脫離了國家系統,我不身在任何國家管轄之中。

  機場外面有非常多民宿主人在拉客,比過價格我很快便選定住處,聽說這邊甚至提供wifi完全出乎我意料,我放好行李打開電腦準備跟家裡報平安,沒想到輸入密碼後訊號滿格卻遲遲無法連上網路。

  「整個村落只有一個基地台,你想要用網路可能要等深夜才有機會有數據可用,而且這邊的數據應該只夠你發送訊息」民宿主人走過來說。




  民宿裡面還住了一個德國女生麥蓮娜,她在叢林裡已經待了十天,我在整趟旅行中遇過許多這樣的西方背包客,他們喜歡到沒有人去過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挑戰自己能夠走到哪裡。

  「生命的旅程只有一次,我不想要複製別人的經驗,因此我不看任何旅遊攻略,我想自己來探索這個世界,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相信自己什麼都可以做得到」她跟我解釋。


  隔天我跟著麥蓮娜去附近拜訪一個環境保護的非營利組織,這個組織在附近買下一塊地作為生態園區,可以免費入園參觀但雇請解說員需要另外收費;這邊的解說員都只講西班牙語,然而麥蓮娜的西班牙語講得非常流利,她竟然可以在我旁邊幫我做即席翻譯。

  「我們的祖先會喝這種植物的樹葉汁液防止老化」解說員帶著我們邊走邊指著路邊的樹木說「這種樹根搗碎後可以染髮或繪畫圖騰、這種樹皮嚼過後可以讓聲音變得更細。」

  熱帶叢林中的樹木千奇百怪,有各式各樣難以想像的功用,我難以想像古代的美洲原住民要如何找出這些植物的藥用,又如何能夠從茫茫樹海中辨認它們,這是在亞馬遜叢林中生活的民族特有的智慧,我充滿敬意的看著眼前這個原住民青少年。

  「這種植物便是死藤,部落的巫醫會用他的汁液來淨化靈魂與祝禱」他指著一棵奇異的植物說,這棵植物像是兩棵樹木被扭麻花那樣纏繞在一起「它的汁液便是鼎鼎大名的死藤水,由於喝過後會產生幻覺,因此在祕魯與巴西許多比較商業化的亞馬遜地區人們甚至會拿來做商業販售,但這是對我們信仰與傳統不敬的行為!」


  離開生態園區後我跟麥蓮娜搭巴士回到雷蒂西亞,當時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間了,當我們靠近中央公園的時候,突然聽見一陣無比鼓譟的聲音由遠而近傳來,我們一齊抬頭往聲音的方向看去。


  只見成千上萬隻鸚鵡密密麻麻掠過整片天空,我們呆滯地望著,一波又一波源源不絕的鸚鵡像是風暴那樣不停襲捲著,整整二十分鐘的時間不曾停止。

  「我們果然是在亞馬遜叢林中呢」我喃喃自語地說,震耳欲聾的鳥叫聲讓我覺得自己的聲音變得好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