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菜鳥背包客的環遊世界旅行。

2017年2月21日 星期二

最棒的禮物

 智利.百內國家公園
2017212

  離開奇洛埃島前我在用網路時,突然接到一個中國朋友傳來的訊息,說智利政府去年制定了新政策,若想在百內國家公園露營必須提前預訂,而到三月底之前所有的營地都被預約滿了,這個消息讓我瞬間傻眼在旅館裡。

  南美洲的巴塔哥尼亞高原是愛好者的一片淨土,我環球旅行計畫的最後高潮;他被切成兩半歸給智利和阿根廷,由於阿根廷簽證漲價,因此我決定只去智利部分,最受歡迎的做法便是在百內國家公園徒步健行數天,然而新政策把我的計劃打亂,我必須找到替代方案。

  經過整個下午的搜尋資料,發現我最感興趣的百內塔與格雷冰河剛好位於兩個入口處附近,雖然必須刪除更深入山裡的景點,但若直接搭車到入口單日徒步進出似乎來得及,這樣便無需在國家公園內露營。

  這個計劃對於百內塔完全沒問題,不過格雷冰河的登山口必須搭船前往,第一班和最末班船之間只有七個小時,比官方預計往返瞭望點的八個小時還短;然而格雷冰河是我整趟旅行最期待的景點之一,儘管困難我依然想試試,加上也別無選擇,畢竟飛往南部的機票已經訂好,不這樣做困在那邊整整八天也沒其他事情做。

  反正也沒有其他退路,如果真的來不及頂多我就在待在營地裡熬夜一晚,這麼多登山客也不會見死不救,放手一搏吧。


  巴塔哥尼亞以天氣詭譎多變聞名,氣象預報毫無意義,為了能看見美麗晴空下的冰河,我在納塔雷斯港待了兩天,每天都早起看看天空,但多半看過就直接決定回房間睡覺,終於在第三天,也就是我生日這天,起床看見萬里無雲的晴空,我立刻衝去車站買了首班車的巴士票。

  靠近貝侯埃湖(Lago Pehoe)時,碼頭邊已經排滿了背包客,看著湖水如同藍綠色粉蠟筆畫出的顏色,我忍不住停下來拍了兩張照片,這個動作是我今日悲劇的開端。


  大家下車後邊爭先恐後往碼頭跑去,我想說距離開船還有一段時間,完全不懂人們為何這麼著急,我邊拍照邊散步到達碼頭時剛好開始登船,滿心歡喜期待著今天的旅行,沒想到登船到一半時,工作人員突然用鐵鍊把隊伍擋住,船班客滿。

  我整個傻眼在現場,由於每天船班數量固定,我只想著要如何才能在時間內趕到碼頭,完全沒想過會有客滿問題,我眼睜睜看著船隻慢慢消失在視線範圍,雖然公園管理員不久後便宣布晚點會再加開一班船,但等待船隻回來也是一個小時候的事情,本來健行時間便已經不夠,加上這場折磨我不知道今天有沒機會看見冰河,這時我無限懊悔為什麼下船時要手賤拍那幾張照片。


  一個半小時後,渡輪終於姍姍來遲,我用完全死掉的眼神看著身旁的韓國背包客,他苦笑著聳聳肩說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智利時間。

  渡輪穿越美麗的貝侯埃湖,遠方嶙峋的大山上面積滿厚沉的白雪,我卻完全無心欣賞周圍的風景,冰河步道往返總計23公里,在平原走五個小時是剛剛好,但現在我必須翻越好幾座山丘,我臉色鐵青地看著地圖,儘管自己的腳程算快,對能夠看見冰河我依然沒有信心。

  健行前段是在一片廣闊的金黃草原中,我跨著大步向前走去,巴塔哥尼亞強勁的西風吹地我有些難以站立,我注意到有雨水隨風打在我的臉上,抬起頭才注意到遠方有片巨大烏雲正往我的方向吹過來,很快便蓋過太陽,我臉色鐵青地埋怨老天,想要看見冰河這麼卑微的願望為什麼要設下這麼多關卡給我。

  「不行,我一定做得到!」我對著天空示威一般地大喊,彷彿大自然有他的意志那般,我抓起背包開始向前慢跑,眾多的阻礙反而變成我非要做到不可的理由,我產生一個幼稚的念頭,只要我真正想做到地,無論多麼渺小的事情我都要完成,一點折扣都不能有。

  我毫不停歇的往前奔跑,不停上山與下山,在強風與暴雨下趕路似乎是個愚蠢不已的行為,我使勁全力奔跑,完全沒有時間欣賞周圍風景,幸虧天氣陰雨交雜也沒什麼好看,沿途遇見的登山客都用訝異的眼神看著我,路像是永遠不會結束那樣,翻閱一座山丘又看見另外一座。

  把時間切一半的話我必須要在四點回程,儘管已經做好最壞搭不上船就住在這邊,但越靠近冰河周圍冷風越強,天空還飄著陣雨,我不知道身上裝備能否支撐我渡過這個夜晚,我希望還是能夠搭上回程渡輪。

  三點五十分,就在我幾近絕望那刻,巨大的冰河隱約出現在叢林後方,我急忙向路人詢問距離瞭望點還有多遠,對方聳聳肩說「十分鐘吧!」,這個消息讓我振奮不已,我用百米的速度向前衝刺,穿越格雷營地,果真在四點整抵達瞭望點,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注意到周圍的雨已經停歇。



  儘管回程時間已經不多,我依然用虔敬的心慢慢往前走去,碎落的冰山漂浮在格雷湖中,雪白的表面隱隱透著淡淡螢光的冰河藍,巨大的冰川覆滿整座大山,嶙峋的表面無比美麗,儘管今天經歷了這麼多折磨,終於我還是看見這麼美麗壯闊的景色。

  我回想著這一年多的旅行,儘管經歷這麼多挫折與困難,我終究走到了這邊,在這麼多的客觀限制下,看見每個想要沉醉的風景;我靜靜坐在礫石山坡上,儘管每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搭不上渡船的風險,我依然望著眼前的風景毫不動作,彷彿整個時間都停滯在這瞬間。

  腦海中突然閃過好多個畫面,喜馬拉雅的巨大雪山、賽倫蓋提草原奔跑的斑馬與牛羚、亞馬遜雨林飛過天空的上萬隻鸚鵡,我靜靜看著眼前湛藍的巨大冰河,心中充斥著強烈不已的感動,活著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有機會感受自然和歷史文化帶給我的各種悸動,想著我竟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這場旅行的意義從來不只是旅行本身,旅行的這段時間,家人與女友就這樣在遠方默默等待,無論擔憂還是寂寞,他們情緒所受的折磨肯定遠遠超過我身體所受的勞累,但他們卻從未叫我早些回家,只是默默為我守著這些情緒,希望我去追逐自己的夢想,能夠擁有這樣徹底而毫無質疑的愛,我真是一個無比幸運的人。

2017年2月20日 星期一

童話島嶼

智利.卡斯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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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利南部地形破碎,若要陸路前往麥哲倫-南極大區必定得經過阿根廷,由於簽證又貴又麻煩,我乾脆訂了機票從公路最南部的城市蒙特港跳過阿根廷直接飛去。

  原本打算一路往南玩到蒙特港,結果聖地牙哥停留太久,導致最後必須連夜搭車前往蒙特港,但有個地方我不願意錯過,是蒙特港附近的小島奇洛埃;這個小島有個深深的魔力,儘管網路上怎麼搜尋都沒看到厲害的景點,但沿途許多旅人聊到它卻讚不絕口,我想知道為什麼,便預留三天打算去島上看看。

  奇洛埃島和智利本土沒有橋樑連接,只能搭乘渡輪過海,雖然智利政府有計畫興建一座大橋,可以將通勤時間縮短成三分之一,但島上居民擔心外地觀光客與商人會破壞這邊的生活方式,便向政府強烈抗議,這座大橋終究沒有動工。

  搭渡輪過海那天是個晴朗的下午,海面呈現帶著金屬光澤的深邃藍色,接近島嶼時,我突然看見大批海鷗從海面飛過,幾隻海獅悠閒的躺在浮漂上曬太陽,我訝異的張開嘴巴,旁邊一位老婆婆看著我的表情意味深長地笑著說「歡迎來到奇洛埃島。」



  奇洛埃島的首府是一座叫卡斯卓的城市,剛抵達巴士站便發現周圍都是背著行李的智利年輕人,他們大都是放暑假背著帳篷來徒步環奇洛埃島的學生,這是智利年輕人相當流行的旅行方式,許多民宿會在庭院空出一塊綠地提供搭營,只要付一點錢就可以使用廚房和衛浴設備。

  島上有許多被列為世界遺產的木教堂,據說混和了歐洲殖民者與美洲原住民的建築風格,他們確實非常獨特,但我無法具體描述美洲原住民建築風格展現在哪裡,詢問旅館中生活在基督教文化那些歐洲背包客,他們也有這種奇特卻無法描述地感受。

  尋找這些教堂是一個熱門活動,無論搭乘巴士、騎腳踏車甚至徒步,看見教堂是高潮,但沿途大片田園風光與點綴的牛群與綿羊才是真正醉人的理由。


  卡斯卓有個魚市場,走進裡面只看見各個攤位都有著不同海鮮,堆積如山的各式貝類、劃破鮭魚肚流出的鮮橘魚卵、在水桶中休息的螃蟹;市場外面有幾間海鮮餐廳,最出名的菜餚Curanto是早期原住民用石頭與樹葉把海鮮和燻肉放進土窯蒸,用流出的湯汁做為沾醬,搭配白酒其味道鮮美無比。


  在島上待了三天,覺得日子悠閒舒服,卻說不上來這座島嶼有什麼非常厲害的地方,他有親切的居民、美味的食物和舒服的氛圍,有時會發現有趣的小事物,比如漫步港邊時,發現傳統水上高腳屋被居民漆成繽紛彩色,然而和北部的壯闊沙漠或南部的火山冰河相比,奇洛埃島實在有點小兒科。


  離開島嶼那天吃過午飯,我沿著海邊散步,經過漁市場外面時突然看見一個攤販拿著賣剩的魚肉拋進海裡,不久幾隻海獅浮出海面爭食這些碎肉,我靜靜的站在港邊觀看,周圍許多居民來往,有些人也停下腳步,看著海中並露出一個開心的微笑,接著便離開繼續做自己的事。

  就在這一刻,我突然明白這座島嶼吸引人的原因,儘管沒有壯闊的大山大水,但這個島嶼有太多令人會心一笑的創意巧思與生活情趣,這便是奇洛埃能夠吸引這麼多背包客流連忘返的原因,因為生活本質上就是那麼美好,只要細細咀嚼,無需太多華麗的外衣便能享受其中。

  我突然想起自己的家鄉,遠方那個美麗島嶼,沿途遇過好多背包客興奮的告訴我台灣是多麼棒,我好奇著那個沒有大山大水的國家,是什麼讓這些背包客們如此著迷,現在我也慢慢理解,舒服的生活和氛圍,對於旅人而言那是和壯闊風景同等迷人的理由。

2017年2月6日 星期一

離島嶼最遙遠的都會

智利.聖地牙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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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阿塔卡馬休息兩天以後,我搭乘24小時的長途巴士來到智利首都聖地牙哥,原本想直接轉車去附近的觀光重鎮瓦爾帕萊索,然而剛好碰到週末巴士票價漲了一倍,我不甘心付這麼貴的票價,加上搭了整整一天巴士身體也相當疲憊,當下決定找個旅館安頓下來。

  許多台灣人來到聖地牙哥首要目標都是尋找一間叫做Pollo Chang的店,這是台灣人開的小吃店,可以吃到正宗的雞排和珍奶,完全鄉民味十足,這對長期在外流浪的我而言實在太重要,我帶著虔敬的心情出發,只差沒有焚香沐浴齋戒三天才過去。

  Pollo Chang的生意非常好,上門的客人絡繹不絕,老闆看見我便親切的用台語招呼,馬上就叫店員做了珍珠奶茶招待我。

  「我要一塊雞排。」
  「要切要辣嗎?」當我聽見店員詢問時,眼淚簡直不爭氣的快要掉下來。


  我站在櫃台旁吃東西順便和店員聊天,從臭豆腐到烤香腸,各種食物輪番上陣,直到撐飽再也吃不下才甘願離開;下午我在旅館使用電腦,突然收到一封信,是一位我在《換日線》的讀者寄給我的,她在聖地牙哥工作,說今天春節僑會有聯歡晚會,問我要不要參加。

  我想都沒想立刻答應,興奮的搭捷運來到會場,地點是一間中文學校,許多台灣移民依然希望自己的小孩會講中文,便合資設立這間學校並聘請老師,讓自己的小孩在課餘時間有地方學習;我走進中央廣場,台上許多在此工作的年輕人或移民第二代在表演跳舞,我的注意力卻完全被吸引到餐桌上。

  炒米粉、控肉飯、滷白菜、貢丸湯,地上還堆著一箱箱黑松沙士,也沒有時間招呼大家,我像餓了三天的難民,完全不顧形象開始大吃特吃;就在此時主持人向大家宣布辦事處來拜年,大使站上舞台,逐一和排隊過去的人們握手合照,秘書則在後面發放紅包。

  我暫時放下筷子,不要臉的也跟著過去排隊,就在我跟大使握手的時候,之前在台下見過面的秘書跟大使介紹我是來智利旅行的背包客。

  「有什麼需要幫助儘管說,這邊有很多台灣人,可以好好感受在家過節的氣氛」大使拍拍我的背,在這個距離台灣最遙遠的都會,來自島嶼的人們更加團結彼此關照,我感受到強烈的手足同胞之愛,心裡非常溫暖。


  聖地牙哥並不是有名的觀光地,卻是南美洲最進步的大都會,許多台灣人在此工作與生活,春節晚會結束後年輕人們便開車到其中一個人家續攤,大家玩桌遊打麻將煮火鍋直到隔天,我因此而認識不少這邊的台僑第二代或來工作的年輕人。

  接下來每天我都重複著相似行程,白天拜訪景點或待在旅館看電影,晚上等大家下班後相約吃飯喝酒,這座背包客棧上寫到一天都嫌太多的城市,我竟然轉眼就待了九天。

  這天參觀了人權博物館,主要講述皮諾契特統治那段期間,1973年智利發生政變,皮諾契特在美國資助下推翻並殺害左派的民選總統阿葉德,並開啟長達16年的強人統治,直到1988年人們發動公投拒絕皮諾契特繼續執政,他受不了輿論壓力才終於黯然交出政權。

  皮諾契特執政期間儘管智利經濟穩定成長,國內卻瀰漫著一股恐怖氣氛,許多和執政者意見不合的知識份子都被冠上「共產叛亂分子」的帽子,遭到拷打逼供甚至直接消失;這樣的歷史氛圍嵌合在美蘇冷戰下許多右派極權強人的出現,讓來自島國的我產生似曾相似的錯覺。

  我漫步在博物館中靜靜的看著當時政治受難者的書信,對智利的人民感到十分敬佩,遭到皮諾契特謀殺的政治受難者不到蔣氏政權的十分之一,博物館的收藏資料卻比台灣所有白色恐怖紀念館加總還要豐富,他們重視每一位受難者的苦難與掙扎,不會因為時代背景或權威而給予殺人魔任何藉口,人民就是國家,高舉保護國家的大旗來殘害人權是最荒謬不過的藉口。


  就這樣我一天又一天待了下來,原本計畫拜訪的瓦爾帕萊索與湖區全部都被刪除,這邊有個朋友的親戚在開水果工廠,他家就像課本提到的南美洲大莊園,甚至有自己的果園、泳池與宴會廳,我們到了週末便過去舉辦烤肉派對,隔天清晨大家全都喝得東倒西歪躺在宴會廳裡面。

  「繞過半個地球來這邊烤肉喝酒會不會太浪費啊?」朋友醒來以後再也看不下去,語重心長地把我戳醒問我。
  「我是出來體會不同文化的,遠在智利的台僑生活也是很重要的文化」我打了一個飽嗝,自我催眠的回答。